我很喜欢李清照，因为喜欢，所以深恶痛绝(shēn wù tòng jué)营销号所谓的“科普”文章给李清照(lǐ qīng zhào)打上的标签——或是“家暴”“离婚📜”“凄凄惨惨戚戚(qī qī)”，或是“嗜酒”“好赌”近于“精神小妹”。世人往往(wǎng wǎng)津津乐道李清照的轶闻野史，从碎片化(huà)的阅读中断章取义她的词作、她(tā)的为人，对她的认知仍然(réng rán)止步于中学语文教材上介绍的“婉约(wǎn yuē)词人”，可她分明是“木兰横戈”的(de)女中英杰。我钦慕她的才华(cái huá)，更敬仰她的风骨。
应当被记住(jì zhù)的，不是她与赵明诚到底是不是举案齐眉(jǔ àn qí méi)，不是她与张汝舟到底有什么恩怨(ēn yuàn)纠葛，应当被记住的，是她携(xié)金石文物只身南渡的孤勇，是她(tā)“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气节(qì jié)，是“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sǎ)东山一抔土”的心志，是她(tā)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词学专论(zhuān lùn)，应当被记住的，是李清照不只会(zhǐ huì)写“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不只会写(xiě)“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不只会写“寻寻觅觅(xún xún mì mì)，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更会写“九万里风鹏正举(zhèng jǔ)，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这样的(de)豪放之语。
所以，当央视的「大宋词(sòng cí)人传」宣传片用“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zhù)，蓬舟吹取三山去”这一句词作为(zuò wéi)李清照的文案时，我知道，他们用心(yòng xīn)了。
最惊心动魄，也最扣人心弦的，当然(dāng rán)是李清照中年辗转漂泊的这一段(yī duàn)遭际。节目截取了李清照这一时期四个(sì gè)生命断章，一是赵明诚病逝，金人铁骑(tiě qí)践踏中原，李清照护送文物南下，遭遇大宋(dà sòng)官兵洗劫，引出“至今思项羽，不肯过(guò)江东”的痛呼；二是李清照携文物出海(chū hǎi)，遭遇狂风暴雨，在绝境中迸发出“九万里风鹏(fēng péng)正举”的生命力；三是李清照决意与张汝舟(zhāng rǔ zhōu)和离，举告他谎报举数入官，自己(zì jǐ)也身陷囹圄；四是李清照出狱之后，泛舟湖上(hú shàng)，再吟少时词作「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四个生命(shēng mìng)断章，脱胎于李清照两篇自叙性质的(de)文章「金石录后序」与「投翰林学士綦(qí)崇礼启」，台词几乎字字有出处，也(yě)经由艺术加工，道出了李清照隐于(yǐn yú)字里行间的心志——对于所谓“文脉”的执著(zhí zhuó)，对于“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shì)男儿”怨愤，对于“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pèi zī)驵侩之下才”的自我反思。
李清照(lǐ qīng zhào)与侍婢关于“抛舍”文物的对话，出自(chū zì)「金石录后序」：“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qù)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huà)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wú)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jiān běn zhě)，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zhě)。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在(zài)这篇文章里，李清照以冷静到近于(jìn yú)残忍的口吻一一历数着国破之际(zhī jì)她的“抛舍”：青州故居锁着的(de)十余间房屋里的文物，被金人一把(yī bǎ)火焚毁；一部分金石文物被送往洪州(hóng zhōu)，洪州不幸又陷落于金人之手；“连(lián)舻渡江”的书籍“散为云烟”；官军搜刮(sōu guā)，“十去五六”；邻人盗窃，“十去其七八”。得来(dé lái)艰难，失去容易，而最为荒谬的是(shì)，李清照南渡时携带的金石文物，最终(zuì zhōng)并不是毁于金人之手，而是毁于宋人(sòng rén)之手，有人掠夺，有人窃取，有人欺骗，纵使(zòng shǐ)她“万计求🙏之”，也一无所获。
这颇具讽刺(fěng cì)意味的一段遭遇，在节目里被(bèi)完整地呈现了出来，顺势借由大宋官兵(guān bīng)之口，道出了另一个可笑的(de)史实：她的丈夫，身为江宁太守的(de)赵明诚，曾弃城而逃。李清照对赵明诚此举的(de)回应，是脍炙人口的「夏日绝句」：“生当作(dàng zuò)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xiàng yǔ)，不肯过江东。”学者黄晓丹形容，这首诗歌(shī gē)蕴含着一股“冒犯性”的力量，是李清照(lǐ qīng zhào)的特立独行，也是李清照的叛逆，冒犯(mào fàn)了弃城而逃的夫君，更冒犯了弃国(qì guó)而逃的南渡君臣。
而这股力量(lì liàng)，在万茜的演绎中几乎是喷薄而出(pēn bó ér chū)。五言诗朗诵时往往是“2/3”或“2/1/2”断句，但(dàn)“死亦为鬼👻雄”这句，万茜断的是(shì)“死/亦为鬼👻雄”——摒弃套路，不是吟(yín)，也不是诵，而是在诉，控诉乱世，倾诉(qīng sù)心志。颤抖的声音从肺腑间迸出(bèng chū)，表演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不是在“演(yǎn)”，而是生活，而是灵魂👻共振。
「金石录后序(hòu xù)」里，李清照并没有写一路上的颠沛(diān pèi)之苦，只是如实罗列了一连串的地名(dì míng)：“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chū lù)，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bēn xíng)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yòu)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zhī qú)。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yòu)赴杭。”想到文天祥在「指南录后序」中(zhōng)也有这样的地名罗列，不同的(de)是，文天祥在罗列了一连串地名之后(zhī hòu)忍不住慨叹：“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suǒ kān)。痛定思痛，痛何如哉！”「金石录后序」行文(xíng wén)克制，不写“境界危恶”，也没写“痛(tòng)何如哉”，但一路上的仓皇与狼狈(láng bèi)，可想而知。节目以一场狂风暴雨将这“非(fēi)人世所堪”的“危恶”与“痛”具像化，风雨(fēng yǔ)侵袭，惊涛骇浪，李清照在颠簸的船舱里(lǐ)拼死护着文物，低吟着“行路难，行路难，多(duō)歧路，今安在”，在这朝不虑夕的乱世，她(tā)又何尝不是巨浪滔天中颠簸浮沉的(de)一叶扁舟？我不知道，也暂时无暇去(qù)考证在台州、剡州、温州、越州、杭州之间(zhī jiān)辗转流离的李清照是否确实曾低吟(dī yín)过李白的「行路难」，唯一可确证的(de)是，“九万里风鹏正举”化自李白“大鹏一日(yī rì)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但我想，这一幕(yí mù)折射出的，是中华民族自古传承至今的(de)士人风骨，不怨天，不尤人，越是艰险(jiān xiǎn)，越是奋发，“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cāng hǎi)”。编剧与演员的共同努力，挖掘出了李清照(lǐ qīng zhào)的文人风骨、志士精神。
“九万里风鹏正举(zhèng jǔ)，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如蒙曼老师(lǎo shī)所言，国破家亡之际，一个孀妇，自比为大鹏鸟(dà péng niǎo)，这是怎样的精神，又是怎样的(de)生命力！万茜的演绎迸发出的，便是这样(zhè yàng)一股不屈的、激昂的力量——直指苍穹(cāng qióng)，厉声疾呼，发出椎心泣血🩸的怒吼，风休住(zhù)，风休住，她这一叶摇摇晃晃的扁舟(piān zhōu)，要乘风而上，在绝境中冲撞(chōng zhuàng)出一条生路！
「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qǐ)」是一篇乍读之下会觉得不太友好的(de)文章，因为里面堆叠了太多典故(diǎn gù)，几乎一句一典，但其实它陈说的(de)内容很简单：追叙自己再嫁之后的(de)不幸遭遇，同时剖白心迹、自陈心志。
在这(zhè)篇文章里，李清照写到了张汝舟对(duì)她“遂肆欺凌，日加殴击”，却并(bìng)没有以弱者身份自居，大肆渲染张汝舟(zhāng rǔ zhōu)的暴戾与狠虐，只连用两个典故(diǎn gù)轻描淡写地带过“可念刘伶之肋，难胜(nán shèng)石勒之拳”。刘伶是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他(tā)曾与人争执，对方怒极要打他(tā)，他徐徐道：“我瘦得像鸡肋(jī lèi)，不足以使你的拳头舒服。”对方笑(xiào)而住手。石勒，后赵开国皇帝，然出身(chū shēn)低微，他幼时与邻居为争夺麻池(má chí)而相互殴打，在称帝之后，召故乡(gù xiāng)老友相聚，并在宴会上对邻居(lín jū)戏谑道：“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yì)饱孤毒手。”李清照将施虐者比作(bǐ zuò)粗野低贱的莽夫石勒，却自比为从容不迫(cóng róng bù pò)的名士刘伶，气力“难胜”，但精神上(shàng)却是藐视、是轻蔑。她当然是胜利者(shèng lì zhě)，不论是在面对苦难的心志上，还是(hái shì)在面对强权的气节上。
与这(zhè)篇文章一样，节目并没有聚焦于张汝舟(zhāng rǔ zhōu)的施暴与李清照的受虐。在万茜(wàn qiàn)一声声掷地有声的质问中，张汝舟哑口无言，无从(wú cóng)反驳，只能虚张声势地斥骂，渐渐虚弱，也(yě)渐渐坍塌，而李清照，一个大写的、独立(dú lì)的、坚贞的人却从泥淖中(zhōng)堂堂正正地立了起来。万茜这一场演(yǎn)得收敛，面色波澜不惊，姿态不卑不亢，语气冷淡(lěng dàn)疏离，而我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míng bái)，为什么李清照在「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qǐ)」陈说自己的不幸时会堆叠了如此(rú cǐ)繁复的典故，这些文绉绉的、言简意赅的(de)字句，既是对暴力的消解，也(yě)是对苦难的净化。
「投翰林学士綦(qí)崇礼启」用典之密，令我联想到(dào)千百年前🕰️的西汉另一封自陈心志的(de)书信，很巧，它的作者也是一位(yī wèi)身陷囹圄的士大夫——司马迁。在写给好友任安(rèn ān)的书信里，司马迁连用若干典故，从(cóng)周文王到孔子，从屈原到左丘明，从(cóng)孙膑到吕不韦再到韩非子，极力论证(lùn zhèng)“隐忍苟活”“发愤著书”的合理性，也试图(shì tú)从“困厄而作”的古代先贤处汲取(jí qǔ)精神力量，净化身受极刑的屈辱，超脱“肠(cháng)一日而九回”的痛苦。含垢忍辱的司马迁(sī mǎ qiān)死在了狱中，活下来的是(sh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太史公(tài shǐ gōng)，他不再企图曼辞自饰，不再期许被(bèi)理解、被认同、被接纳，他告诉好友(hǎo yǒu)，“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他将著成史传(shǐ chuán)，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是非功过待后人盖棺定论。
我(wǒ)想，当编剧为李清照写下“清者自清，自有(zì yǒu)后人来评说我李清照”这句台词的(de)时候，或许也想到了千百年前🕰️的(de)太史公。士人面对下作卑劣的小人(xiǎo rén)，面对冤屈、羞辱与苦难，不论选择“以死(yǐ sǐ)明志”还是选择“隐忍苟活”，永远挺直腰杆(yāo gǎn)，永远不低头。
李清照不是弃妇，也不是(bú shì)怨妇，向綦学士“修书自陈”时不曾(bù céng)沉溺于自己的不幸中哭😭啼悲诉，相反(xiāng fǎn)，她是清醒的，也是理性的(de)。她用“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zǎng)侩之下才”来形容自己这段(duàn)失败的婚姻。“桑榆”出自「淮南子」（“日西垂(xī chuí)，景在树端，谓之桑榆”），意为日暮，寓意(yù yì)人生暮年，是文人习用意象，王勃有(yǒu)“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刘禹锡有“莫道桑榆晚，为霞(wèi xiá)尚满天”，当用它来比垂暮之年时(shí)，非但没有颓丧衰败之气，反而自有一股(yī gǔ)“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壮丽。“晚节”意为晚年(wǎn nián)坚守的气节操守，这是李清照终其一生所(suǒ)珍视、所固守的。“桑榆之晚节”一则(yī zé)显出昂扬的壮志，二则显出高洁的(de)心志，这便是李清照的自比，即使被(bèi)“日加殴击”“被桎梏”“居囹圄”，也不曾(bù céng)自轻自贱。她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rèn zhī)，正如她在给綦学士的这(zhè)封书信末尾所写到的：“高鹏尺鷃(yàn)，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再见江山(jiāng shān)，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xū)三沐三薰。”即使“零落成泥碾作尘”，沦落至斯，她(tā)仍然自比乘风而上的鹏鸟，仍能(réng néng)向世人坦然相告：当我再次出现在(zài)你们面前时，我仍然是我，我(wǒ)仍然是安贫乐道、清心云游的李清照。
与(yǔ)“桑榆”这一意象形成强烈反差的是(shì)“驵侩”，“驵侩”是市场上的(de)牲畜交易的掮客，掮客又称牙人、牙子(yá zi)，是买卖交易的中介商，被成为(chéng wéi)“商人中的商人”，在“重农抑商”的(de)封建社会，其社会地位可想而知。民间有俗语(sú yǔ)“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意指车夫(chē fū)、船夫、店家、脚夫、牙子这五种职业的人(rén)常有欺诈行为，最可恶。而文人士大夫(shì dà fū)阶层尤其轻视掮客，因其“汲汲营营”有辱斯文(yǒu rǔ sī wén)。“掮客”一职，已属下贱，何况是进行牲畜(shēng chù)交易的掮客？李清照以“驵侩”比(bǐ)张汝舟，痛斥他在这段婚姻中的(de)“贪”与“骗”。“桑榆”与“驵侩”的(de)并置，是文人雅士与市井无赖的碰撞(pèng zhuàng)，是阴差阳错，也是荒诞不经。
李清照骂张汝舟(zhāng rǔ zhōu)骂得痛快，却也没放过自己(zì jǐ)。“忍以配兹”是自问、自悔，更是自省：珍视(zhēn shì)气节甚于性命的自己，何以“信彼如簧(xìn bǐ rú huáng)之说，惑兹似锦之言”？何以仓促(cāng cù)错嫁，以至于含冤受辱，玷污气节？“内省”是(shì)儒士的修身之道，也是儒士的(de)精神底色，人只有“吾日三省吾身(shěng wú shēn)”，才能成仁取义，才能成为孔子所谓“君子”，孟子(mèng zi)所谓“士大夫”。节目里，面对前来探监的(de)侍婢，李清照自陈其过，万茜把台词念得(niàn dé)字字千钧：“是我识错了人，我(wǒ)的错，我得改，我认了，但(dàn)要我向蝇营狗🐶苟的小人低头，绝不(jué bù)可能！”
「声声慢·寻寻觅觅」声韵和谐，是适于诵读(sòng dú)的名篇，很多人诵读此篇，在吟诵(yín sòng)“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时候，会想当然地处理(chǔ lǐ)成“悲从中来”，只恨不能吞声饮泣甚至泣不成声。而万茜(ér wàn qiàn)的处理，是我未曾想过的方式(fāng shì)，与李清照的用典一样，是“消解”，也(yě)是“净化”。牢狱中的李清照，在一个(yí gè)乍暖还寒的日子里，喝下三杯两盏淡酒(dàn jiǔ)，想着将要到来的春天，想着即将北归(běi guī)的鸿雁，想着再也回不去北方的自己(zì jǐ)，想着世人的冷眼与谤议，想着自己(zì jǐ)的“错”与“不错”，五味杂陈，情绪层层堆叠(duī dié)，终于轻笑着开了口。
笑是(shì)嘲笑，嘲自己寻而又觅，却错(cuò)眼识人，沦落至此。笑是苦笑，叹(tàn)自己淹留异乡，命途多舛，物是人非。“怎一个愁字(chóu zì)了得”一声淡淡的叹息，戛然而止，言有(yǒu)尽，意无穷，痛到极致，却仍然自持(zì chí)——这是文士的尊严、风度与傲骨。
这(zhè)一幕的打光极好。一束光线从监室(jiān shì)的天窗打下来，落在演员的(de)脸庞上，映衬出明净的双眸，也(yě)勾勒出单薄却倔犟的侧影，光影(guāng yǐng)交错，明暗对比，只有她在光里，只有(zhǐ yǒu)她永远在光里。
“死日然后是非乃定(nǎi dìng)”，然而，一代又一代的人，其实是(shì)按照自己的想象来重塑李清照的(de)形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大宋词人传(rén chuán)」李清照出狱后泛舟湖上这一幕，是(shì)在纠正、也是在颠覆我们对于(duì yú)李清照的既有认知。
美国学者艾朗诺在(zài)「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中，梳理(shū lǐ)了从南宋到当代世人对李清照(lǐ qīng zhào)的批评与阐释。南宋时人并没有(méi yǒu)因为「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这封自(zì)陈心志的书信而对李清照改观(gǎi guān)，相反，“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kuài)之下才”这句话流传出去，“传者无不(wú bù)笑之”（「苕溪渔隐丛话」）。由此，便(biàn)为李清照的晚年定下了孤苦无依、孤独(gū dú)无告的萧疏、凄凉的调子，人们想象(xiǎng xiàng)她生命余下的二十年被社会排挤(pái jǐ)为“边缘人”，身份尴尬、贫困潦倒、流离失所。但(dàn)艾朗诺对此不能苟同，他考证李清照晚年(wǎn nián)居住在临安，积极于社会活动。学者黄晓丹(huáng xiǎo dān)在「九诗心」里更以文学化的语言(yǔ yán)描述了李清照并不萧疏的晚景(wǎn jǐng)：“她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此后她(tā)来去无踪，穿行于宫廷与民间，看起来游刃有余(yóu rèn yǒu yú)，她曾在南方荒村的灯下痛快(tòng kuài)地博弈，也将数首帖子词送入(sòng rù)后宫；曾带着米芾的手稿拜见已(yǐ)是高官的米友仁（米芾之子），也运作(yùn zuò)成功，将「金石录」进献朝廷，得到刊刻(kān kè)。”
至于为何南宋时人会把李清照的晚年(wǎn nián)渲染得如此凄楚、悲惨，艾朗诺以为，这(zhè)是因为书写历史的男性不能接受孀妇(shuāng fù)在选择再嫁——所托非人——愤而和离——举告(jǔ gào)丈夫——身陷囹圄这一连串的匪夷所思的苦难(kǔ nàn)之后，还能够保持名望，继续在上流社会(shàng liú shè huì)活动，这令他们颇为不安。在他们眼里(yǎn lǐ)，这样一位女子，余生理应活在不幸与(yǔ)屈辱中，作为有违妇德的报应。于是(yú shì)他们在他们的历史书写中捏造(niē zào)了李清照的后半生，并一代一代地(dì)流传了下去。
「大宋词人传」为这段(zhè duàn)历史正名。夕阳下，李清照斜坐兰舟，泛舟(fàn zhōu)湖上，一人、一舟、一觞一咏，她撑过了生命(shēng mìng)的至暗时刻，也挺过了(le)人生最险恶的风暴，再没有什么(shén me)能够牵绊她、拖累她、击垮她。鹏鸟(péng niǎo)已飞至九万里的长空，抵达蓬蒿间(jiān)的尺鷃所不能企及的高度(gāo dù)。张汝舟之类小人如何卑劣，时人是“褒奖(bāo jiǎng)大义”还是谩骂唾弃，她已浑不在意(bù zài yì)，她在乎的，是“阳光正好”，是“缘溪(yuán xī)而行”，是“散发弄扁舟”。
风是自由的(de)，她也是。
从明清到近代，世人(shì rén)对李清照的评价出现了两极化的(de)割裂。一方面，文人学士认可李清照的才华，极力(jí lì)推崇她为“婉约词宗”；另一方面，李清照再嫁(zài jià)、和离、举告与下狱的经历，无一(wú yī)不挑战着他们内心根深蒂固的礼教(lǐ jiào)观念。世人不能容忍“婉约词宗”是这样“寡妇(guǎ fù)失节”“私德有亏”的形象，于是，明清学者(xué zhě)极力想要证实「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qǐ)」是后人穿凿附会的伪作，他们为李清照(lǐ qīng zhào)想象出了另一种人生：生前丈夫(zhàng fū)早逝，余生守寡🖤，孤苦寂寞；死后名声被(bèi)居心叵测的小人出于嫉妒😡或其他目的(mù dì)大肆污蔑，以讹传讹连续几个世纪。
及至近代(jìn dài)，民国学者除了全盘接纳并承续了(le)明清学者“否认再嫁”“小人污蔑”的说法(shuō fǎ)之外，又演绎出一套说法：他们赞美李清照(lǐ qīng zhào)的才华，但同时也认为，李清照的(de)文学成就缘由她的丈夫，因为她(tā)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为她的(de)丈夫而写，所倾诉的，全都是(shì)对丈夫的依恋。“她写了，但(dàn)她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这令我(wǒ)想到美国学者拉斯的「如何抑止女性(nǚ xìng)写作」，在这本著作里，作者罗列了(le)文学界漠视、否认女性写作的种种态度(tài dù)与观念。其实时至今日，这种漠视、否认的(de)态度与观念仍然在以一种隐秘(yǐn mì)的方式延续，比如，今人给李清照打上(dǎ shàng)的“嗜酒”与“好赌”的标签。这两个(liǎng gè)博人耳目的标签，强行将人们对(duì)词人创作、文人风骨、士人品性的关注(guān zhù)转向私人生活——“她的学养被有意识地(dì)忘却，而丑闻却被有意识地记载(jì zǎi)。”“丑闻”换成“轶闻”，或许更加合适。
较之有(yǒu)门槛的生平考证与文本细读，轶闻(yì wén)野史更接近于世人庸常的生活(shēng huó)，也更易于为世人所接受。于是(yú shì)，李清照词作中“酒”的风雅意象，被(bèi)断章取义为“性嗜酒”，而晚年撰写的(de)「打马图经序」，也被简单地误读为(wèi)“性好赌”：
慧即通，通即无所不达(bù dá)；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故庖丁(páo dīng)之解牛，郢人之运斤，师旷之(zhī)听，离娄之视，大至于尧、舜之仁，桀(jié)、纣之恶，小至于掷豆起蝇，巾角拂棋(fú qí)，皆臻至理者何？妙而已。后世(hòu shì)之人，不惟学圣人之道，不至圣(zhì shèng)处。虽嬉戏之事，亦得其(qí)依稀仿佛而遂止者多矣。夫博者(fū bó zhě)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néng)之。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dān)之，昼夜每忘寝食。但平生随多寡(duō guǎ)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
诚然，李清照(lǐ qīng zhào)在此文中坦承自己“性喜博”，但此“博(bó)”并不是今人想当然以为的“赌博”，更(gèng)不是以讹传讹的“打麻将”。李清照所谓的“博(bó)”是一种名为“打马”的棋类游戏，近于(jìn yú)后世的围棋或象棋，其法如今已不传(yǐ bù chuán)，但经学者考证，这应该是一种讲究(jiǎng jiū)智巧的游戏，主要流行于宋代上流社会(shàng liú shè huì)，是“博弈之上流，闺房之雅戏”。
李清照自称为(zì chēng wèi)博戏废寝忘食，每博必赢，但意却不全在(zài)娱乐消遣。藉由“打马”之戏，她开始阐发(chǎn fā)道理：为何我每博必赢？因为我专精于(zhuān jīng yú)此。何为“专精”？“专”为专心，“精”为(wèi)精深。对待世间万事，人若专心，便能(néng)精深，造诣若能精深，便可探知个(gè)中奥妙。
接下来，李清照以一连串的古事来(gǔ shì lái)论证：庖丁“目无全牛”“游刃有余”把宰杀牲畜变为(biàn wèi)一门兼具视觉之美与听觉之美的(měi de)艺术，郢人“运斤成风”，能用斧头精准(jīng zhǔn)地削去他人鼻端的一星污迹而(ér)不伤人肌骨，师旷听音能辨吉凶(jí xiōng)，离娄目力能在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qiū háo zhī mò)，这些匠人、奇人，皆因“专精”而臻于至善至美(zhì shàn zhì měi)的境界。推而广之，圣人之道也是如此(rú cǐ)。事理阐发至此，话锋一转，开始批判时世，世人(shì rén)不止对圣人之道不能“专精”，连嬉戏(xī xì)之事也只浮光掠影，浅尝辄止。博戏若想取胜(qǔ shèng)，必须有“争先”的心志，有了“争先(zhēng xiān)”的心志，才能“专精”。
故而，“性喜博”只是个(gè)引子，李清照想引出的，是对时(shí)人“不专精，不争先”的批判。因为(yīn wèi)“不专精”，兵事节节败退，因为“不争先(zhēng xiān)”，朝廷偏安一隅。如学者艾朗诺所言，李清照身为(shēn wèi)女子，在当时只被允许写作“打马(dǎ mǎ)”这样的闺阁雅戏，但她心志不止(bù zhǐ)于此，她仍然希望建言，希望议政(yì zhèng)，虽不能慷慨陈词，却可以“微言大义”，借“打马(dǎ mǎ)”的由头，暗讽国事，指涉政治。
在「打马赋(dǎ mǎ fù)」中，李清照把这种心志抒发得更为(gèng wéi)直白：“佛狸定见卯年死，贵贱纷纷(fēn fēn)尚流徙，满眼骅骝杂騄駬，时(shí)危安得真致此？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yǐ)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佛狸(fú lí)”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此处借指(jiè zhǐ)异族侵略者，“胡骑饮江水,佛狸殁卯(mǎo)年”则是刘宋时江南一带流传的童谣(tóng yáo)，以怨毒的口吻唾骂长驱直入的鲜卑(xiān bēi)铁骑，李清照化用其意，愤恨地诅咒🔮(zǔ zhòu)金人。“骅骝”“騄駬”均为骏马(jùn mǎ)之名，李清照从打马图上的棋子联想(lián xiǎng)到现实🌍中的人才，以此作比，直指(zhí zhǐ)南宋时局正如一盘“打马”棋局，只有善于(shàn yú)驱遣、调动人才，才能扭转局势，转危为安，暗讽南宋(nán sòng)统治者用人不察。“木兰横戈”下三句(sān jù)，更是剖白心迹，希望能够渡过淮水，回到⏳(huí dào)故乡。北望中原，收复失地，抗金杀敌，其志绝不(jué bù)在小！学者陈祖美评「打马赋」：“‘赋’作为一种(yī zhǒng)文体，其特点和表现手法是：通过铺陈(pū chén)文采，来描绘事物，抒写情志。李清照之所以(zhī suǒ yǐ)把‘打马’这种游戏铺陈得淋漓尽致，目的(mù dì)是为了抒写她的爱❤️国情志。她(tā)在赋中大写驾驭千军万马的各种‘用兵(yòng bīng)’之策，又通过引经据典和许多寄意尚武(shàng wǔ)的事例，一方面生动地说明了‘博弈(bó yì)之事’有益无害，另一方面还把此道与(yǔ)德义、专诚、谨慎、镇定以及助人、克敌等等(děng děng)优秀品格和奇功殊勋等联系起来。这(zhè)虽然是一种‘纸上谈兵’，但说明作者绝不(jué bù)是单纯为消遣而‘打马’，而是借(jiè)这一‘深闺雅戏’，宛转曲折地表达(biǎo dá)御敌复国之望。”
由此可知，李清照所“专精”的(de)“打马”，并不是今人所谓的“麻将”，更(gèng)与赌博毫无干系。很可惜，关于李清照(lǐ qīng zhào)与她晚年所编撰的这一卷(yī juàn)「打马图经」，在节目里并没有得以(dé yǐ)呈现。
在「打马图经序」中，李清照还宕开一笔(yī bǐ)，交代了编撰「打马图经」时江浙社会(shè huì)状况，当时金人大举入侵，“江浙之(zhī)人，自东走西，自北走南，居山林者(zhě)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六神无主(liù shén wú zhǔ)，惶惶然不可终日。李清照从临安溯流而下(xià)，历险滩，暂居金华，安顿下来之后，便开始(kāi shǐ)研习博弈之术。她考证了当时社会(shè huì)上流传的打马方式及演变过程(guò chéng)，得出的结论是，在宋徽宗宣和年间(nián jiān)，有人将世面上流传的“关西马(mǎ)”“依经马”两种打马方式“参杂加减”，摒弃了(le)打马凭规则、凭图谱、凭智巧的(de)传统理念，增添了运气成分，形成了(le)名为“宣和马”的打马方式。李清照批评(pī píng)“宣和马”是“古意尽矣”并声称(shēng chēng)“余独爱❤️‘依经马’”，在凭运气去“赌”与(yǔ)凭智谋去“博”之间，她毫不犹豫地(dì)选择了后者，这也足以作证，她(tā)的“性喜博”根本不是好赌博。
「打马图经序(jīng xù)」里交代了编撰目的：“不独施之博徒，实足(shí zú)贻诸好事，使千万世后知命辞(cí)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打马图经」的编撰(biān zhuàn)，不仅仅为了博弈之徒，更为了“好事者”，由此(yóu cǐ)反观前文所批评的“宣和马”，便(biàn)有了别样的意义。当时的南宋(nán sòng)朝廷，偏安一隅，侥幸偷安，岂不也是(shì)凭运气去“赌”？在「打马赋」与「打马图(dǎ mǎ tú)经命辞」中，我们得以一窥李清照所(suǒ)阐释的打马技巧，她认为行马受阻(shòu zǔ)时要养精蓄锐，伺机而动，要随机应变，出奇制胜，要知机(zhī jī)先退，驱驰有度，要未雨绸缪，以备不(bù)虞，这些既是转败为胜的游戏策略(cè lüè)，也是困境求🙏生的战术谋略，李清照(lǐ qīng zhào)之格局、之眼界、之胸襟，可见一斑。
今人(jīn rén)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态，把(bǎ)李清照污名化为“酒鬼👻”“赌徒”？或许，是我们(wǒ men)这个时代缺乏对崇高精神的信仰。庸碌(yōng lù)之辈与庸碌之辈惺惺相惜，臭味相投，拉低(lā dī)整个社会价值观念的底线。文化节目的意义，便(biàn)在于重拾信仰，重塑精神。
节目在万茜(wàn qiàn)吟唱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中结束，忽然(hū rán)觉得，这首词，正正是李清照一生的谶言(chèn yán)。“不知归路”是北人的家国之痛，“争渡(zhēng dù)”则是一生的精神底色。“误入藕花(ǒu huā)深处”一句，万茜的咬字极为独特，由(yóu)轻忽到笃沉，由虚入实，令我(wǒ)想到李清照与赵明诚二人年轻时四处(sì chù)搜罗金石书册的痴狂，乱花渐欲，目眩神迷(mù xuàn shén mí)，而在「金石录后序」中，人到中年，经受(jīng shòu)离丧之痛的李清照也在反思，最终(zuì zhōng)悟出“人亡弓，人得之”“有有必(bì)有无，有聚必有散”的道理。她(tā)曾极力地占有🔒过，执著地守护🛡️过(guò)，也曾无奈地抛舍过、失去过(guò)，而如今，一切已成过眼云烟，能抓得(dé)住的，只有当下正好的阳光，以及(yǐ jí)一场盼望已久的泛舟。
兴尽而归，“惊起(jīng qǐ)”时人，惊服后人，李清照，自待评说。
最后(zuì hòu)，再次夸夸万茜。李清照不容易演绎，以(yǐ)零散的、孤立的片段呈现的李清照(lǐ qīng zhào)更不容易演绎，倘若没有深入内心(nèi xīn)、深入灵魂👻，便很容易浮于表面。浮沉(fú chén)在岁月长河中的历史人物被(bèi)一代又一代的后人想象并重塑(zhòng sù)，只是又有几人能拨开历史的风尘(fēng chén)、越过时空的阻隔，与他们共鸣、共振(gòng zhèn)？知音希求🙏，但对于李清照而言，「大宋词(sòng cí)人传」是，万茜也是。
